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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多鹤(16)
2010-02-05

  小彭一回到厂里,听说小石被张俭吊的钢材砸死,就瘫坐在行李包上。

  事故常常发生,张俭的解释也挑不出刺:小石是突然从一堆被退货的钢锭后面拐出来的,谁能躲得开?张俭被停了工,回家等待处分。

  小彭感到整个事端成了一摊烂泥浑汤,再也没法弄清是非了。他挨了父亲几个大耳刮子,把离婚的状子交上了区法院。可是自由了的小彭突然不想消费他吃了大耳刮子才获得的自由。等张俭降了两级,作为平头工人再来厂里上班时,他见了他远远就绕道走开。有一天他从澡堂出来,看见一群女工中有个背影是多鹤。这是一群刻字女工,在厂外临时搭建的席棚里。他向她走了几步,还是停住了。

  张俭被处分之后,工资减了三成,只能由多鹤做临时工凑上去。

  张俭出事故那天,多鹤和小环正在生炉子。两人又是劈柴又是找废报纸,见张俭回来了,后面跟着的人小环觉得眼熟,再看看,是保卫科那个干事。干事简短地说砸着人了。砸伤了?死了……

  小石当场就死了。张俭的白色帆布工作服上留着小石的血迹。他显然抱起过他、唤过他。

  徒步上下班的多鹤忽然觉得从钢厂通往家属区的路变得越来越短。她有足够的心事要在这条路上想,足够的莫名感动要在这条路上抒发。从事实上看张俭的事故纯属偶然,但多鹤总觉得这事故使他跟她又亲近了一层。砸死的不是别人而是小石,多少有些必然性。男人爱女人爱到不由自主,为自己为她去排除危险,为她去杀人,在代浪村的女子竹内多鹤看来太自然了。

  红润的丫头在公共走廊上就开始叫:“妈!小姨!”她冲进门,突然煞住步子,意识到她得脱了鞋才能进屋,却又控制不住刚才跑出来的冲劲,差点头朝前栽进来:“妈,小姨!录取了!空军滑翔学校录取我了!”

  小环这时打开了信纸,看见上方印着空军滑翔学校。

  丫头眉飞色舞,全市就她一个女生考取了。

  晚上一家人围着七八盘菜坐下,听丫头把考试经过讲了一遍又一遍。丫头让全家几个月来头一次有了笑声。丫头也让小环几个月来头一次主动出去串门。两个弟弟也重新抬起了头,一左一右地站在未来的空军身边,不时拉拉她的辫梢。

  多鹤把餐桌上的空盘子收进厨房,张俭端了一只空锅跟进去。她说她看见他笑了,吃晚饭的时候,他笑出声了。笑出声了?是,很久没看到他这样笑。丫头出息了,总算养出来一个。是,出息了。

  “你咋了?”他见她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她说了句什么。

  张俭大致明白她在说什么:为了她多鹤,他差点失去了笑。

  他让她别急,慢慢说。她又说了一遍。这回他听懂了,全懂了。她是说现在她相信他有多么在乎她,可以为她去拼杀。他的骆驼眼睁开了,大起来,原来的双眼皮成了四眼皮。她还在说,她说他为了她,结果了小石,等于为她去拼杀。

  难道他吊的钢材砸死了小石,是他琢磨出来的? 

  这时张俭面对水池里的脏盘子、脏碗,呆呆地站着。多鹤在外面刷地板,刷子刷得他心都起了抓痕。她把事故看成他先发制人,灭了小石,是为了保护她。为了保护他和她的隐情,保护这个并不十分圆满,也永远无望圆满的家庭。他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他于此清白无辜。可他觉得讲不清。

  一个星期后,叫做张春美的丫头走了。她自己背着一个草绿发黄的被包卷,穿着油亮亮的新军装,在全楼人的欢送群体里像个欢快移动的邮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