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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多鹤(17)
2010-02-06

  二战进入尾声,日本战败投降,当年日本军国主义为了对中国实施长期殖民统治而鼓动日本国民移民中国东北进行“垦荒”,但是,日本战败后却将这些普通日本国民遗弃,少女多鹤就是其中一位。在残酷的逃亡中,多鹤依靠对生的渴望逃过了死亡,被装进麻袋论斤卖给东北某小火车站站长的二儿子张俭作为传宗接代的“工具”。张俭的哥哥在抗日过程中被日本人杀害,张俭的老婆朱小环因日本鬼子的惊吓而导致流产,从此不能生育。在国仇家恨的大背景下,日本少女多鹤的介入,使得整个家庭的关系变得暧昧而怪异。

  17

  傍晚五点的路上自行车山洪一样轰隆隆向前滚动。多鹤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十来个未刻的钢字。因为是计件拿工钱,她星期六就带十多个字回家刻。走了二十分钟,肩膀有些疼,她刚换一个肩,一辆自行车夹在另外几辆车里过去。张俭正听几个工友谈着什么,骑上了坡。

  多鹤想,她在斜坡上走,他们骑上来的时候她是显著的目标。他会看不见她?他是不想看见她。当着他的工友他不愿意看见她。

  多鹤进了家,看见小环和张俭在阳台上说着什么。两人趴在阳台栏杆上,脸冲外,背朝屋内,小环边说边笑,张俭听听也跟着笑。多鹤的耳朵稍不用力,他们的话就成了一团嗡嗡响的声音迷雾,怎么也别想钻进去,穿透它。他们的亲密也是她无法钻入、参与的。

  多鹤大声说着话。两人穿越一大片“不懂”终于懂了:她的意思是张俭见她背很重的东西而装看不见她。张俭说了句什么。小环怕她不懂,未等他话落音就替他翻译。他的意思是工友们在讲奖金不公平,要找领导,他不能在那个关口跳下车。再说他并不知道她的包很沉。

  多鹤又大声说了句话。这回张俭愣住了,小环对她说:“你再说一遍!”

  她跟小环公然口角过多次,闷声赌气过无数次,从未见小环这副模样:眯细眼睛,一个肩膀斜出去,下牙咬到上牙外面。

  张俭在小环后面了。小环用手推推他,脸朝着多鹤对张俭说:“她说中国人都是撒谎精!”

  多鹤大声说太对了,并且她听得懂,用不着小环翻译。她用这个词骂过大孩、二孩,尽管是玩笑里骂的。

  小环揪住她的头发。没有抓牢实,又去抓她的衬衣。多鹤喘得胸口像个鼓风机。她大声说了一句又一句。没有关系,他们不懂她也得说。她对于他们就是一个子宫,两个乳房,现在孩子们大了,子宫和乳房都没用了,来吧!把它们扔掉,从四楼扔下去!

  她哇啦哇啦的日本话使她对面两个人渐渐老实了。

  这个傍晚之后,多鹤在过道放了条草席,铺上棉絮。她虽然在凑合,但也得表示她不愿和这一男一女中的任何一个人睡在一个屋里。

  夏天过去,几场雨一下,山坡上的松树林落了许多松果。秋凉了。

  “该落下病了。”小环对多鹤说,“搬进来吧!”

  她淡淡的一张脸,该怎样还怎样。

  冬天来了,多鹤自己搬进了小屋,把被子放在大孩二孩中间。两个进入变声期的男孩瓮声瓮气地说:“小姨来了,爸该走了,要不哪儿睡得下?”

  三人睡一张大床,多鹤睡在最外面,大个子的大孩睡中间,二孩的位置靠窗,窗外是黑子的窝。

  丫头好几个星期没来信了。一般来说她一个星期来一封信,寄些好消息。没好消息,她也寄几句关照。现在写信给姐姐是两个弟弟最乐意干的事。他俩一连追问了姐姐几次,为什么很久不给家里写信。

  信终于来了,她说能否请妈妈给她买几尺农民自织的土布,做一件衬衫。丫头的这个请求非常古怪,但小环还是照办了。

  后来他们发现丫头还在古怪下去:问种过庄稼的父亲小麦怎么种、怎么锄、怎么收;谷子和高粱什么节气种。父亲一一给了她回答之后,跟小环讨论:“你说这丫头对劲不对劲?”

  二孩多了个心眼,把姐姐的信反复看,每封信读好多遍,想读出谜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