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清十三位著名人物,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世人皆知其才学,却不知其生活中的另一面:以《闲情偶寄》传世的李渔,在三百多年前就开始创造并利用“潜规则”;以《随园诗话》备受推崇的袁枚,对生活质量的看重和对生活品位的追求超过了当下许多小资名流;龚自珍虚荣地吹嘘自己的艳遇;郑板桥装腔作势地谋利;黄仲则恃才而放纵自己的乖戾……在本书中,十三个著名人物返回生动的历史脉络之中,呈现出他们生命之余的辉煌与沧桑。
笠翁在南京:
一篇过时的新闻
公元一六六二年深秋,震惊朝野、朝廷特旨严刑密审的《明史稿》案的主犯即将开庭问斩的前夜,五十二岁的清代名士李渔,几经周折与间阻,终于携带家小僮仆五十余人,从杭州顺利迁移到了南京,实现了他内心向往多年的一个狂热念头。
此前,他曾好几次带着侍妾去那里拜访朋友或进行商业考察,当然也不忘顺便打听一下房价,对这座金粉繁华、歌舞升平、被后来《儒林外史》的作者吴敬梓誉为“菜佣酒保都带六朝烟水气”的江南古都,怀有莫可名状的心仪与投契。然而,终因亲友们的劝阻以及经济方面的压力,多年来一直举棋不定。
作为全国闻名的畅销书作者兼养生专家,西湖的山水和人文环境固然让他眷恋,但杭州地方当局对打击盗版市场的暧昧态度,对像他这样靠版税过日子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灾难。加上这些年来惨淡经营、好不容易攀交的几位权力部门的官员先后调职,也足以让人心灰意冷了。
更要命的是,尽管李渔对政治一向不感兴趣,但去年初骤然发作的庄氏史案仿佛是一个信号,透露出某种令人不安的迹象和趋势。
根据新近得到的一个可靠消息,与他过从甚密的杭州名士陆丽京也已遭逮捕,同时还有更多的朋友和熟人或有辜或无辜地被牵扯在内。
虽然从理论上说,金陵同样也非净土,但能有机会躲得远一点,想来总比处于阴影中每日辗转反侧、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要好一些吧?因此,这一次,他彻底下定了决心。
当然,他那时不可能知道,正当他在运河舟中焚香读书、拥醉微吟、优雅得一塌糊涂,包括他的多名好友在内的庄案要犯一百余人,正拖着脚镣手链艰难地走在奉旨星夜押解进京的漫漫长路上。
他原先打算乘坐一条由自己亲自设计、亲自施工督造的大船去南京。这条在图纸上修改了无数遍的私人游艇,从款式上看与张岱笔下多次描写到的夜航船应该区别不大,关键处在于顶篷的设计以及对内部结构的处理。尤其是船舱内部两侧别出心裁的舷窗,“四面皆实,犹虚其中,而为便面之形”。
当然,在为自己在科技领域里无意中展露的天才洋洋自得的同时,他也看到在实际使用方面他们可能还存在着一些缺陷。比如说,到目前为止,整个设计方案都是建立在风和日丽的气候条件下的,而一旦天气不好,中途下起暴雨来怎么办?碰上冬天,寒风裹挟着雪花往窗内吹时又该怎么办?
最初的改进方案是预设两扇实木制作的推窗,下雨时把它们关上,天晴了再打开。这样,周到是周到了,实用也很实用,但问题却仍然没能得到根本的解决。首先,推窗合上后船舱内光线太暗,势必会影响读书写作的质量。其次,这将在很大程度上破坏原先设计中的诗情画意。
对于尽其一生心力刻苦追求生活美感的李笠翁先生,如果让他容忍这样粗劣的匠气,那还不如干脆把他给杀了。
经过推敲与惨淡经营,办法当然最终还是想了出来:将推窗中间也按照舷窗的大小凿空,裱上漂亮的白色绫绢,再绘上几笔仿元人笔意的山水花鸟。这样,窗子无论打开还是关上,都能做到新人耳目,美不胜收。这一点看来是不容置疑的了。
说实在的,如此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设计,除了能出自他那忘怀现实苦痛、专注于生活质量与情趣的脑袋瓜子,在他同时代的作家中确实想不出来还有谁能捣鼓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