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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语(19)
2010-07-14

  本期关注:大哥陈家鸿听见李政接他们回来的声音,迟疑再三,终于还是按不住熊熊心火,从后门悄悄溜掉了。

  陆从骏的家就在山坡上。陈家鹄的家也在山坡上。

  不同的是,陆家坐的是小山坡,坡缓,门前是水泥路,可以行车;陈家坐的是大山坡,在山腰上,一条狭长的巷子,入口就是七级台阶,车子根本没法开进去。顺着这条巷子一直往前走,走到头,曾经是这个城市的校场,杀人砍头的地方,现在是一片乱坟岗。

  巷子叫天堂巷,陆从骏已经在地图上见过这条巷子,但还是第一次实地来看。看了以后,他很满意,因为这条巷子很窄,只有一米多宽,而且陈家对门的房子比陈家要高出一米多,如果把对门楼上的房子租下来,很便于观察陈家的动静。

  “对门是什么人家?”陆从骏从天堂巷出来,上了车,问随行的孙处长。

  “房东没见着,现在里面住了四户人家,都是逃难来的。”老孙昨天已经来看过,摸过情况。

  “请走一户,让小周过来蹲点,给我二十四小时盯着。”陆从骏吩咐道。

  “知道了,我回去就安排。”

  “今天去接他们的是什么人,我怎么有点面熟?”

  “是兵器部的人力处长,叫李政。”

  “他们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

  “了解一下,最好能找到一两个他在日本留学时的同学。”

  老孙发动车子,准备走,突然从汽车的后视镜里看见一对母女急匆匆地跑过来,“快看,那是陈家鹄的母亲和妹妹。”陆从骏回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和一个年轻的、扎着两条羊角辫子的姑娘,提拎着不少东西,咚咚地小跑着,转眼跑进了天堂巷。后面还跟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头,空着手,不紧不慢地走着。

  “嘿,”陆从骏回头说,“陈家鹄长得像他母亲。”

  “对,很像。”老孙一边开动车子,一边看着所长说。

  “她妹妹是个假小子,性格很开朗。”老孙说,“在中央大学读书,学气象的,四年级,明年就毕业了,叫陈家燕。”

  “就兄妹俩?”

  “不,还有个哥哥,叫陈家鸿,今年三十二岁,比陈家鹄大四岁,他很不幸。在来重庆的路上,他妻子和两个孩子都被敌人的飞机炸死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一只眼睛瞎了。”

  “他娘的,还有这事,”陆从骏骂了一句娘,“这么说这家人跟鬼子有深仇大恨啊。”

  爱屋及乌,恨又何尝不是?尽管心里知道因为自己的不幸跟兄弟娶日本人为妻是没道理的,但要让这份理性指挥自己的心绪又谈何容易。

  大哥陈家鸿听见李政接他们回来的声音,迟疑再三,终于还是按不住熊熊心火,从后门悄悄溜掉了。小妹和父母亲都去街上采购东西未回来,所以屋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壶水在炉子上吱吱地冒着热气。

  陈家鹄回了家,犹如置身异地,没有亲人相迎,没有邻居观望,甚至屋子里没有一样熟悉的东西能够唤醒他的记忆。倒是惠子,找到了回家的感觉,把炉子上吱吱响的开水掺了,又找来茶具,给李政和陈家鹄泡了茶。

  茶还没有凉下来,母亲和小妹家燕率先回来了。家燕见到哥,欣喜若狂,甩了东西冲上来,一把抱住他,二哥二哥地喊,让陈家鹄一下找到了回家的感觉。

  陈家鹄父母也走上来,与儿子亲热相见。但亲热中又夹着谨慎,放不开,因为惠子在身边。这个陌生女人他们无法不在乎,又似乎无法在乎起来,找到公公婆婆的感觉。好在家燕不亦乐乎,喧宾夺主,把二哥围得团团转。

  “二哥,你还能认出我来吗?”

  “长这么高了?变了,变了,丑小鸭变成天鹅了。”

  “我从来就是天鹅。”

  “好,我的天鹅妹妹,快喊嫂子吧。”

  家燕倒是很大方,当即嫂子嫂子的喊开了。陈家鹄父母借机也上前与惠子相认,老人家的礼仪尽到了,程序走过了,但更像是走过场,双方的拘束凭眼看得见,用手也摸得着。

  陈家鹄发现大哥家鸿和大嫂没在场,问母亲:“大哥呢?还有大嫂和我那个小侄儿呢,没在家?还是他们没有和你们住在一起?”

  陈母迟疑一下,看看惠子,不知说什么好。父亲出来解围,道:“哎,给你们上街买东西,走得我腰酸背疼的。”父亲显然是想支走惠子,单独与儿子说话,便对小妹说:“家燕,你带她……你……嫂子去楼上歇歇吧,走了一路该累了。”

  小妹亲切地喊一声嫂子,上来拉着惠子走,“走,嫂子,我带你去看看你们的新房,都是我一手布置的,保你喜欢。”

  她们走后不久,家鸿突然像一个幽灵似的不知从哪儿闪出来,依然怪怪地戴着一副墨镜,对家鹄说了一声:“你回来了。”样子阴郁,缺乏应有的欢喜劲。

  兴奋的陈家鹄没在意大哥的异常,上前亲热地抱住他,无忌地笑他:“大哥,你在家戴个墨镜干吗?”家鸿勉强笑了笑,“怕吓着你。”说得家鹄莫名其妙。

  陈母连忙上前解释:“家鸿的一只眼睛受了伤,他是怕你看了担心……才戴眼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