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苍耳
蒋华
苍耳这一到夏初就会亮出倒钩锋芒的植物,它在儿时是男孩子手上难缠的“武器”,我对它的印象并不佳。
儿时邻班有个漂亮女孩,每天被男孩子将苍耳揉在头发上,即使怒斥、哭泣,家长到学校找老师投诉,仍不能阻挡当时男孩子们的“攻势”。就算是上课,也会被后面的男孩将苍耳扔在头上。最后,她不得不剪掉长头发,留了个男孩子一样的寸头。一群男孩子在她身后指指点点,肆意嘲笑。我也曾经是“加害者”之一,虽然我只丢过一次,而且只丢过一颗,但正是像我这样一个又一个的男孩子,给她带来了叠加的伤害。“作恶”的代价低得可怜,我们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被害者”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她因此受到了身体和心灵的双重伤害。她望我们的眼神,愤怒中带着哀怨,那目光让我记了很多年。
很多时候,“加害者”往往又成了“被害者”,后来,由于我不忍再往这个女孩子头上扔苍耳,就被其他孩子孤立了、针对了。我的身上,经常带着苍耳。谁也没有觉得,这其实是内心“恶”的释放。这小小的刺球,也便成了一种工具。过去的乐与怒,一起长在了我们的回忆里。
小时候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觉得苍耳这玩意儿烦人,粘在毛衣上难摘,扯下来又扎手。后来读了书,才知道这不起眼的野草,在《诗经》里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卷耳”。古人说,那是女子在路边采摘时,因为思念远行的丈夫,心不在焉,怎么采也采不满一筐。比起某些经过修饰的美好解读,我觉得,这就是一株野草,缠住了牵挂,也缠住了时光。
苍耳的异名也多,古人叫它“枲耳”,大概是因为刚长出来的嫩叶卷曲着,毛茸茸的,像老鼠的耳朵。也有人说像古代酒杯的耳,或者妇人戴的耳坠。到了后来,大家都叫它苍耳。据老辈人讲,这草命贱,荒年饥岁里,穷苦人家会把它采来充饥。本来我对此表示怀疑,但想着灾荒年间,有人将“观音土”当食物。实在没饭吃的年月,有人将苍耳嫩苗经反复焯水、浸泡,去掉苦味和毒性,勉强也能咽下。味道肯定不美,全都是活下去的无奈。我家没吃过,倒不是因为粮食足够,而是家里大人曾严厉警告,这东西有毒,它的嫩苗和果实千万不能乱吃。
苍耳还有个名字,叫“羊负来”,传说是羊把苍耳的种子从蜀地背到了中原。它确实喜欢跟着人和动物走,衣服上、皮毛上,哪儿都能安家。“不惜翠云裘,遂为苍耳欺”,唐代的李白嫌它钩坏了皮裘。“驱车问田舍,径窄苍耳满”,清代的赵文楷厌它掩盖了道路。它生命力极强,哪怕是在干旱贫瘠的路边,也能长得蓬蓬勃勃。
这几年,我发现路边的苍耳与少年时所见有很大不同。以前常见的本土苍耳,茎秆不高,果实不大,连倒刺也没这么密。后来得知,这些确实不是以前所见的本地苍耳,而是“外来户”。这些属于意大利苍耳,个头大了一倍,刺也更密更硬。它们蛮横霸道,能顺着水流漂,也能随花木传播,无孔不入。最终,把本土苍耳的地盘挤占干净。
去年回了老家,放眼望去,已经全是这种肥硕的意大利苍耳,本地苍耳竟是一株也找不到了。以后的孩子们,在他们的认知里,苍耳可能就是这个外来物种。野草的更替,悄无声息,人力难挡。我们失去的,或许不只是一株植物,而是一段关于童年、关于故乡的特定记忆。
对着这满路的苍耳,莫名生出几分怅然。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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