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杯巴旦木

　　谭纯武

　　老人每天都来。

　　他总选在咖啡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沉默安然，衣着得体，气质高雅，一望便知是个有学识、有涵养的人。店里多是年轻人，一人一杯咖啡，有的看手机，有的在平板电脑上工作，有的聊着各自的生活。老人每次来，都会点一杯巴旦木咖啡。他从不用店里的一次性纸杯，总从包里拿出一只自备的咖啡杯，杯子简洁实用，看得出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小桌上摊着前苏联作家索尔仁尼琴《马特廖娜的家》，老人在认真地翻看，慢慢地喝着，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样。

　　中间他会起身出去几趟。到了中午，外出的时间会更长一些，想来是去旁边商场附近简单吃顿午饭。他每天三四点离开，走前总会把桌上的垃圾一样不落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再从包里掏出一块湿巾，把桌子擦了又擦。每次望见老人离去的落寞背影，我心里总会泛起一阵莫名的心酸。

　　这天，外面下起冷雨，淅淅沥沥，街上空寂。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温暖安静，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这样的天气，我以为老人不会来了，正想着，他已走到门口，收起雨伞，照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他用手机点了一杯咖啡，我转身收拾的间隙，老人靠在椅上睡着了。我把咖啡端过去时，他立刻醒了，笑着说：“谢谢你，小帅哥。刚才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老伴了。”他嘴角带着笑意，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一来二去，我和老人渐渐熟了。他告诉我，老伴几年前年走了，女儿在美国读书，毕业后留在那边成家立业。去年他去女儿家小住了几个月，终究还是嚷着要回来。“还是在中国生活安逸自在。”他说。他喜欢咖啡馆的温暖氛围，喜欢每天看着进进出出的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像看着远在异国的女儿。他退休收入稳定且充裕，衣食无忧，可自从老伴去世后，一个人守着一套大房子，只觉得冷清孤寂。

　　几个月过去了。这天我刚准备下班，一位快递小哥递给我一张纸条。老人在纸条上写道，谢谢我在咖啡店这些日子里对他的关心照顾，今天是他点的最后一杯咖啡，以后不会再来，过几天他就要去敬老院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