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昌
一过南方小年,传统新年便近了。
早上起床,忽然想吃家乡的猪血丸子和糍粑了,但翻遍冰箱,也没找着,心情难免有点沮丧。
这两样食物,看似寻常,却藏着我们在长沙旅居的邵阳人过年时最执拗的仪式感,也是刻在我们骨髓里的乡愁密码。
在我们邵阳,腊八过后,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开始“霸猪血圆子”(地方口音,“制作猪血丸子”的意思)。
主妇们将压制成型的豆腐块捏碎,再拌入新鲜的猪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丁,撒上辣椒粉、五香粉、橘皮碎,反复搅拌,直到所有食材搅拌均匀,才开始“霸圆子”,先是捧上一团馅料,放在手心上,然后开始左右手倒腾,反复搓揉按压,直到一个圆润饱满的猪血丸子成形于手上。
读书时,我一度以为这种“手上功夫”简单。有年寒假,写完作业,看到母亲正在做猪血丸子,于是主动帮忙。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搓着手中的丸子,可不管怎么努力,也做不出她那般圆润。那丸子,不是这边缺了一角,就是那边凸了一块,引来哥哥姐姐们的一阵嘲笑。
猪血丸子做好后,一般会整齐地码在竹筛里,然后移到伙房的横梁上挂着,下方就是柴火灶,灶里放些谷壳、花生壳等容易生烟的柴火,随着青烟缓缓升腾,丸子慢慢收拢变干,最后熏成紧实黝黑的一团。
据说这技艺始于清康熙年间,当年邵阳汉子挑盐远行,妻子便将猪血、豆腐与肉揉捏成团,熏干后让丈夫带在路上,既耐饥又解乡愁。如今,这“黑色珍珠”早已成了邵阳年夜饭桌上的主角,洗净煮熟后,切片,与蒜苗爆炒,腊香混着辣味在舌尖爆开,便是最熨帖的年味。
我有个文友老邹,他与楹联大师马轶麟老师交情匪浅,有次到我家喝酒,吃了猪血丸子后,立即吟诵起马老师《猪血丸子赋》:“雪峰之麓,邵水之阳,文明古郡,美食奇乡。诸多嘉味珍馐,声蜚遐迩;更有猪血丸子,名冠群芳。
豆腐、猪血、肉丁,主材出于种养;岩盐、石膏、泉水,辅料自有配方。捏拌拍揉,制作全凭妙造;笼装熏烤,家传程序周详。天赐食材,人施巧手,可谓天人合一;或纳阴凉,或施阳火,烘焙恰合阴阳;密实抱团,寓意团圆团结;红心铁面,彰显铁血阳刚。人道是古宝庆地道美味之经典,分明是大中华文化美食之华章。美乎哉,一旦烹饪上席,顿招涎沫流长。观其色,黑红油亮;闻其气,腊香劲爽;品其味,不柴不腻;视其形,或圆或方。切片入口,齿颊留芳。唤醒儿时之记忆,激发游子之情商;感念父母之劬劳,体悟家乡之厚望……”
听得我热血沸腾,拍手称快,这猪血丸子没白吃。
与猪血丸子的“黑”相对的,是糍粑的“白”。
打糍粑是邵阳人过年的重头戏,往往要选个晴好的日子,全家老小齐上阵。灶上的大铁锅里,糯米蒸得软糯喷香,被倒进青石凿成的臼里,身强力壮的汉子们举起粗壮的木槌,一上一下捶打,糯米团在重击下变得绵密柔韧。
妇女和孩子们则在一旁帮忙,将打好的糍粑扯成小团,揉捏成圆饼状,讲究的人家,还会将做好的糍粑放进雕有“福”“寿”等字样的木质模具里,印上吉祥的花纹。
糍粑无论煎、煮、烤,皆是美味。咬一口,软糯的米香在唇齿间化开,软糯糯的、甜津津的,是孩子们喜欢的零嘴。
老人们常说,糍粑的“白”象征着纯洁与圆满,而“打”糍粑的过程,则寓意着家人齐心协力,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甜。如今,虽然超市里也能买到现成的糍粑,但邵阳人还是偏爱自家打的,因为那里面藏着柴火的温度,和家人围坐时的欢声笑语。
猪血丸子和糍粑,一黑一白,不仅是味觉的盛宴,更是情感的寄托。猪血丸子的黑,是岁月沉淀的厚重,是游子行囊里的牵挂;糍粑的白,是初心不改的纯粹,是家人团聚时的温暖。它们像我们邵阳人的性格,既粗犷坚韧,又细腻热爱。
大年将至,再过几日,我将循着年味,回到家乡,第一顿就先安排香喷喷的猪血丸子和软糯糯的煎糍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