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军
每当腊月底的清晨,天还蒙着灰蓝的纱,姑妈家的前坪已传来猪的嘶鸣。热气从大铁锅里冒出来,熏红了前来帮忙的男人们的脸。孩子们捂着耳朵躲得老远,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待一切安静下来,新鲜猪肉已挂在楼梯上,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女人们围着灶台转,大块红烧肉在锅里滋滋作响,猪血汤在瓦罐里咕嘟着,刚灌好的香肠挂在屋檐下,油亮亮的。
那一顿饭,桌子是从左邻右舍借来的,板凳高低不一。大人们喝着自制谷酒,说着今年的收成;孩子们早早扒完饭,在院子里追逐,口袋里塞满了鞭炮。姑父会把最好的肉分送给亲戚邻里,一条条五花肉用稻草系着,拎在手上还带着体温。这不仅是食物的分享,更是一份无需言说的情谊。
记得我刚到望城参加工作的那几年,每到快过年的时候,时任工会主席张姐总会张罗起来,选一个比较清闲的下午,挑几个能干的人去她家帮忙包饺子。晚饭时,办公室里年轻的、年长的都来了,挤在不算宽敞的二室一厅里。面粉飞着,玩笑开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等到热乎乎的饺子端上来,不管是领导还是新来的同事,都挤挤挨挨地坐在一起,站着吃得也兴高采烈。一桌将近过年时的家常菜,几锅白菜猪肉馅饺子,蘸着醋和辣子,大家吃出一头汗,也吃出一屋子的暖意与笑声。这是一种脱离了血缘、却由共同事业与朝夕相处结成的“拟家庭”式的年底团聚。它不像乡村过年杀猪饭那样根植于土地,却也自有其温润的欢庆土壤。
后来,这样的过年欢宴场景越来越难见到。院子变成了停车场,过年聚会土灶换成了集成灶,连猪肉都可以在手机上下单。年味在便利中悄悄稀释,就像被反复冲泡的茶,渐渐淡得尝不出滋味。
今年的腊月,姑妈家的年味又架起了场——土灶、柴火、冒着热气的蒸笼、系着围裙的笑脸,一切熟悉得让人鼻酸。当第一碗刨猪汤端上来时,氤氲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自从工作后各奔东西的表姐表妹们相聚在姑妈家中时,忍不住聊起了各自记忆中的年味——奶奶包的饺子,妈妈做的冬水菜,爷爷磨的糯米糍粑。我们突然明白,年味从不是失落的时光,原来,食物不只是食物,是亲手制作的温度;团圆不只是形式,是心贴在一起的暖意。
是的,年味从未消失,它只是从日常散落进了记忆,又从记忆回到了这跨越千里的相聚里。在这个追求高效的时代,人们反而愿意慢下来,花费大把时间奔赴一场关于年味的仪式。因为真正的年味,从来不在精致的礼盒里,而在粗糙而温暖的人情中;不在朋友圈的九宫格,而在与亲人分享同一碗热汤时,心头那颤动的暖。
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完全回到过去。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碗里,我们找到了通往童年的密道。那里面藏着最朴素的年味——它关乎分享,关乎相聚,关乎对生活最本真的热爱。
而所有的奔赴,都是为了确认:那些美好的东西,其实从未远离。它们只是换了个形式,等待在某个寒冬的傍晚,被一碗年味的热汤重新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