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育飞
近代湖南人才辈出,英雄蔚起,谱写了可歌可泣的正史传奇,而英雄的外史同样耐人寻味。最近,当代湖南最早的县级地方文库《平江文库》之一种《凌容众日记选(1905—1913)》面世,为近代湖南人物尤其是埋葬在岳麓山的英雄,留下诸多外传。
凌容众日记稿本字迹潦草,过去曾有不足两万言的辛亥革命时期部分刊登在《湖南文史资料选辑》,而今披露的《凌容众日记选(1905—1913)》达40万字,是整理者伍恒山历时数年的经营之作,虽仅是凌容众日记全稿的三分之一,却是清末民初先进的湖南人探寻国家和社会进步的珍贵光辉实录。日记开篇是凌容众和李锐父亲李积芳等人东渡日本留学,结束于汤芗铭下令杀害杨德麟,湖南近代史的波谲云诡于此意味深长。
近代史的这段海水沸腾时期,湖南人异常活跃。平江人凌容众参与这一大时代,见证了诸多英雄人物的光耀时刻。1905年8月3日,凌容众随陶成章拜访黄兴,在黄兴寓中遇到柳聘农。不久之后亲闻孙中山讲演,大受鼓舞。后来,凌容众与萧仲祁等10人在孙中山面前直接受盟,加入同盟会。在日期间,凌容众与陶成章、胡汉民、胡瑛等人为知交。
凌容众的夫人李樵松以办湖南早期重要的女子学校——启明女子学校而闻名。在丈夫的日记中,李樵松在东京实践学校求学期间,和秋瑾关系极密,时常饮酒纵谈,秋瑾常常以梁山泊李逵比李樵松。李樵松为了求学,甚至与凌容众绝夫妻关系而做朋友,其人豪气飒爽可以概见。
当1905年日本拟取缔清国留学生时,凌容众和宋教仁、秋瑾、宁调元等人一道运动抗议。闻陈天华去世,诸君吊诗云:“博得同胞先奋起,忍抛生命遂初心。”英雄的事迹绝不会湮灭,在日记中,凌容众称陈天华为革命巨子。湖南会馆中挽陈天华联语甚多,凌容众日记抄录一联云:“神圣之子孙,谁敢侮焉,四百兆同胞,公为代表;学问不自由,毋宁死耳,五千年历史,今更光明。”评价公允,却震撼人心。
由于陈天华、曾鲲化等新化人的英勇行动,致使凌容众和李积芳谈论湖南人性质时,认为“新化最坚劲”,“使人人如新化,国安得不强耶?”凌容众热爱大烈士陈天华,在陈天华去世后,购得陈天华照片和万言绝命书稿,宝藏终身。1906年10月24日晚间,岳州府中学堂国文教师敖百川弹风琴,唱吊陈天华歌,对坐听歌的凌容众凄然欲哭。
辛亥革命后的1912年2月28日,凌容众将多年前购买的陈天华照片装裱到镜匣,题写《过森海湾悼陈君投海诗》于镜框,以志钦慕之情。这天的凌容众日记写道:“陈君著《猛回头》《警世钟》等书,唤起国魂,开通中下等民智,故军界革命,各省群从。盖数年来,军中目兵,无不手把此书一卷也。推原民国首功,当不在孙、黄以下。今日五色旂飘,光我汉族,陈君灵魂不死,应亦快极乐极也。”岳麓山的英雄陈天华永不会知道有这样一位好友,在他死后致以深深的怀念,唯其如此,凌容众的行为令我钦佩。
凌容众本身要做英雄,虽然自己时时发狂,做不成英雄,但他日记里的英雄可真不少。葬在岳麓山上的焦达峰是凌容众留日的同学,惜任湖南首任都督不及半月即被杀。1912年7月27日,凌容众兄弟拜谒烈士祠,中座首列焦达峰、刘玉棠、洪荣圻,挽联虽多却不佳,因而口占一副自认为不卑不亢的联语云:“一死最哀荣,无地掷头颅,让君千古;共和何程度,回天须手段,留我中华。”
凌容众日记不仅写岳麓山上的大英雄,那些不甚知名的英雄在他笔下也可圈可点。如安葬在爱晚亭后山的童健吾,人称“童疯子”,“尝观剧于市,见庄烈帝自缢,即大哭于剧场”。鼎革之际的童疯子的奇特举动,因此给我们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在凌容众的日记中,英雄的面目是鲜活的。譬如凌容众在日本横滨初次见到孙中山,孙留饭,却是人多饭少,不够吃,搞得孙中山面露赧颜,凌容众因而认为孙中山为人过于文饰。至于黄兴,凌容众推测不免粗莽。凌容众原是作为候补官员由清廷派往日本留学,故其初次拜访黄兴,革命党人黄兴猝然发问:“君犹想作官否?”言下似对凌的革命之心有所怀疑。实则凌容众先前宦游湖北时,已经日日醉骂慈禧太后、光绪皇帝,而黄兴不闻其详,故凌容众不免在日记中言:“克强遽何出此,其处事粗莽可知。”
在岳麓山的英雄之外,许多长沙人的故事也进入凌容众的日记。譬如兴办教育的范源濂何以在民国初年教育界一言九鼎,原因在清末的法政、师范、警校、女学等学校都是范源濂运动之力,无怪乎凌容众在日记中感叹范源濂“真可谓具大神通者哉”!对章士钊和吴弱男自由结婚,凌容众以为“二人之才学为在东男女学生冠,此天然佳偶也,为之快极”。
当然,并非所有的近代长沙人都是英雄。东渡日本留学的群体原本就很复杂,如长沙著名烧鸭店徐长兴老板徐沛斋的儿子徐传笃,与凌容众同在日本学习警察,便将凌容众鼓动学生停课抗议告发。以至于凌容众称徐传笃为清廷侦探。
曾有友人转告我,埋在岳麓山上的都是失败的湖南人。这话并不错,毕竟英雄未必都能成大事。1912年9月17日,忆及留日诸位同学,凌容众也在日记中感叹:“呜呼!人才之难也。吾同接洽中山者十人,除吾忧患余生,不计勋名外,仅萧仲祁任湖南司法司长,程子楷任旅长,其才力固无甚卓著者也。吾同难被拿者十八人,则惟有前农林部长宋教仁、前山东都督胡瑛,宋之学识稳健,胡之任事果敢,均有所长而已,有则无不知之。”虽然留日的未必都是豪杰,豪杰未必都能成功,然而人只要有所特长,总能在历史上写下一笔,这是凌容众所坚信的。他之蛰居平江办学,也在岳麓山英雄伟业之外开辟了另一方天地。
本期领读者:尧育飞,湖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


